烂泥的腥馊味完全堵住了鼻腔。这片靠近外围的黑沼泽连块能垫脚的木头都没有,阿芜左臂将安贞整个上身下压,两人几乎是贴着那些冒着臭气泡的淤泥坑底趴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    刚躲过那一拨拨扫过来的火把光,周围的夜雾发了黑,直往人身上糊。十步开外的高坎上,脚步声窸窸窣窣,乱得毫无章法。
    那是外头派来的巡兵,可这会儿他们脚底下的根子全在打飘。枯枝被踩断的响动一声接着一声,没半点练家子的沉稳。
    几个带头的不敢往深了走,嘴里骂咧咧地扯着闲篇给自己壮胆。水声滴答,有人解了裤腰带,直接朝着泥坎子底下撒尿,热气混着骚味顺着雾皮就罩了下来。
    安贞的半张脸陷在烂草叶子里。那股子带着热尿的腥气熏得人倒胃口。
    隔着这么近的坎子,外头那几个巡兵在扯谁家里新讨的小老婆。
    这些不着调的话在这阴风里,扯得越来越变调。他们不敢进林子,只敢在边界上撒尿圈地。安贞在林子里熬了几天,可那股带着尿骚味的兵刃风刮到后脖颈,冷汗直往外冒。贴在泥水里的肩头打起了短摆。
    覆在她后背上的那具身板,稳得没有半丝活气。
    阿芜没去听那些壮胆的破嘴打磕巴,整个人死趴在这泥窝子里,重得压人。
    那双被烂泥全裹满的耳朵,全贴在水泡咕嘟作响的泥地上。
    他要探的根本不是头顶上那群草包的破嗓,而是这泥地底下,活水河槽里的微乱水声。
    暗河的水流原本顺着他清空的卵石道淌得平顺,可坎子外头几处极沉的脚步震动,压着浅地层的石壁,把那水波的律动逼成了断点。
    那群怯阵的废肉在外头打圈,真正带刀压阵的暗桩,全躲在西北角那条水沟口后头。三十二个人的编数,分了四拨换脚,全是送来填坑的好料。阿芜的下颚皮肉重重顶了一下,呼吸沉在泥水底下,泥泡一滴未起。
    安贞听着那上头的污言秽语渐渐淡下去,头顶的脚步声走远了。她半抬起那沾了枯草泥渣的下巴,想越过前面半片朽树皮往外探两眼。
    这一动,后脖颈的皮立刻吃上了一股蛮力的狠劲。
    阿芜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,全不顾活人的防备,五根粗指头死死倒扣在安贞的后脑头皮上,往下重重一压。“嘎吱”一响,连带着几根发丝扯进淤地里。安贞的额头险些磕在烂树皮底下的硬石子上。这压人的手骨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,生生将她整个人重新按回了生臭的黑泥坑。
    这一动,后脖颈的皮立刻吃上了一股蛮力的狠劲。
    阿芜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,像一把生锈的铁钳,死死倒扣在安贞的后脑头皮上,五指深深陷入她的发丝,往下重重一压。
    “唔……”安贞的额头重重磕在烂树皮底下的硬石子上,痛得闷哼出声。
    阿芜没半点松手的意思,反而将她的脸更狠地按进那滩散发着腥馊味的烂泥里。
    谁准你动的?
    这双眼睛,只准看我,不准看外面的死人。
    他贴在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毒液:
    “外面的肉,不干净。”
    “想看?”
    “等我把他们的骨头拆了,摆到你面前,你想看多久看多久。”
    那股蛮力直到上头的尿臊味和皮靴声顺着西北草口断了响,才稍稍松动。
    阿芜手背上绷起一条长筋皮,压在安贞后脑上的指根卡得发死。
    安贞痛得从鼻腔里逼出半截短促的闷响声。泥水漫进嘴皮边。她费力偏过脸,眼光顺着昏暗的烂木根扫向旁边。阿芜的半张脸隐在污泥的黑影里。
    那双眼睛借着头顶漏下来的一点火把余光,全不是看活人的路数。
    眼睛全在污泥里发木发狠,透出股冷嗖嗖的死气和死拿在手里的劲。
    “外面的肉,不干净。”这几个字贴着沙泥漏出,喉咙里带泥渣的堵着声说出来。声没转弯,满口沉铁。
    这话除了敲打头上那群不知底细的废探,全硬邦邦地砸在了安贞想要探头的皮骨上。喉咙没再往外多出半个字。按在头皮上的五指底肉,直到上头的尿臊味和皮靴声顺着西北草口断了响,才稍退了那股压在骨缝顶上的蛮力。
    两人趁着白雾起大块,手脚贴地从泥水坑里拨泥出走,顺着死藤草桩的挡口,退回了原先避风的那道石缝坎子底下。安贞用粗麻布角,把黏在后脖跟上的黑皮烂泥渣来回往下刮。背挨着那几捆护出来的干草铺子,接连地口里大喘气。顺气声里全是在烂泥里跑完一趟后的粗汗响。
    阿芜没往这半堆软草地上多踏半只脚。破掉大半片烂袖的厚袄皮底,正在往下接连漏着黄黑两色的混浆。那把刀口不平的黑短铁被掌心翻出,顺着坑底还没死尽的柴炭红光,刀头就那么直直戳在那面立着的死石皮上。
    生铁刃在硬皮上刮出“嘶嚓”的响。灰末子顺着沟沿直直洒地。安贞手底里剥泥的作响止住了。阿芜满手黄茧重压那铁把,横平两长溜拉下去,在青石上刮出个粗乱的地貌坎。那四面不见一根多添的长白活线。黑旧破刀的铁尖子落下,全在这石崖子上凿着见底洼洼坑。四个黑坑,分落在烂水沟、断坡跟跟正藤堆上。每一刀下去,全刮在死路上。
    两人退回石缝坎子底下。
    安贞正用粗麻布角刮着后脖跟的烂泥,背靠着干草铺子大口喘气。
    阿芜却没歇。他站在那块立着的死石皮前,手里把玩着那把刀口不平的黑短铁。
    火光映照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    他没看安贞,也没看外面。那双在污泥里发木发狠的眼睛,死死盯着石壁上的阴影。
    摸了个全明?
    不,还不够。
    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落脚点,每一个人的呼吸频率。
    我要知道,这帮蠢货的血,流干需要多久。
    “嘶嚓——”
    生铁刃在硬皮上刮出刺耳的响。灰末子顺着沟沿洒地。
    安贞剥泥的手顿住了。
    阿芜满手黄茧重压那铁把,横平两长溜拉下去,在青石上刮出个粗乱的地貌坎。
    但这不是地图。
    这是“葬礼的请柬”。
    那四面不见一根多添的长白活线,全是他预演的“杀戮路径”。
    黑旧破刀的铁尖子落下,全在这石崖子上凿着见底洼洼坑。
    一个坑,是泥潭。进去,死。
    一个坑,是暗沟。进去,淹死。
    一个坑,是藤堆。进去,绞死。
    既然你们想玩捉迷藏……
    那我就把这房子拆了,陪你们玩个大的。
    他手腕筋骨绷粗,最后那下落坑处直掀起手巴掌大的一层黑石碎片。
    这石板上的坑连坑,全是为了把你们这群杂肉,像赶猪一样,赶进地狱。
    这石板上的坑连坑,全没有半步走人的活缝。
    那批怯了胆瞎转圈的长靴步头,早随着地下涌泉撞槽的杂乱震响进到了这一指头深的石头白痕里。
    阿芜扔掉手里的黑短铁,从怀里摸出一块带着血污的干肉,慢条斯理地啃了一口。
    他嚼着肉,看着石壁上的刻痕,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愉悦。
    来吧。
    让我看看,你们的骨头,有多硬。
    这荒原的冬天,总得有点热乎的东西,才不寂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