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心而论,温泠月应该推开他的。
    可她没有。
    她就像是被判处刑罚的罪人。无形的枷锁将她禁锢在原地,等待发落。
    少年的气息很近了,缠绕在她鼻尖,近到她的大脑快要停止思考,只得屏住呼吸试图回避。
    他为什么突然……是想亲她吗?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吗?
    向初珩眨了眨眼,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吻上来。他的脑袋顺着她的颈线伏下去,停在胸口上方,凑上来轻轻嗅了几下。
    他全程没有触碰她,却又像是每时每刻都在触碰她——用他忽重忽轻的呼吸。
    片刻后,他远离了她。
    温泠月绷直身子僵在原地,怔怔看着他。
    “你校服上有烟味。我不喜欢烟味。”向初珩神色自如,语调轻淡,“我之后会经常玩你,说不定每天都会找你。所以你最好是每天都别抽烟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温泠月呆滞地扯住前襟,低头闻了闻。
    是有那么一点儿烟味,但非常淡,若不是她猛嗅一口,几乎是闻不到的。
    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    丫的,向初珩这人是狗鼻子吗?!
    “有意见吗,温同学?”见她面色不善,他歪头问道。
    “……没。”
    温泠月说的是实话。她没打算与他计较这件事。他一定没想到她也正有戒烟的意图,他的命令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。
    即使她的大脑想的是戒烟,但这具身体正处于她最沉迷烟酒的时期,是有很重烟瘾的。一旦不抽烟,浑身就像有蚂蚁在爬。这几天她实在没忍住,会点烟吸上几口,但是抽了又想起上一世的病痛,心中悔恨痛苦,连带着味道也令她恶心作呕,便直接掐断烟蒂扔掉。就这样循环往复,痛苦不堪。
    她忽然反应过来。这样就好像他在监督她戒烟一样。好怪,但说不定意外的会很有效果。
    既然摆脱不了他,那就让她也稍稍利用一下他吧。
    这样想着,温泠月的内心好受了一些。也许这就是苦中作乐?
    “这样吧。”向初珩忽然再次开口,“之后我会写一份保密协议。你只需要答应我做到上面的内容就好。”
    “……什么?”
    “协议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和我建立长期关系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
    她懒得再质问或反对了。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    他们相对而立,一时静默无言。
    向初珩缓缓启唇,温泠月以为他要道别,但他说出的话让她始料不及。
    “对了。温泠月,你经常肚子疼?”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    他为什么突然关心她?安的什么心?
    “是不是经常不吃早饭?”
    他问得很自如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有多熟呢。
    “是又怎么样?”温泠月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,扯住书包肩带,“……习惯了。不喜欢吃。”
    向初珩默然看着她。路灯下,他的黑发边缘被镀上一层微光,显得有点儿不真实。
    “没什么,就问问。”
    温泠月:?
    “你回家吧,我走了。明天见,温同学。”
    行,向初珩,你真行。这种戛然而止的关心算什么?算他在戏耍她吗?
    啊,好不爽。手痒难耐,想拿烟头烫他。
    人的一生总在后悔中度过。温泠月尤其。早知道她当初就该硬气一点,选择公开他违反校规私自打工的视频,跟他直接爆了。
    但现在,他手上的视频又多了一条,还是清晰地将她的脸和私处一起拍摄进去的视频,对她极其不利。这些视频要是同时传出去,向初珩顶多受到一点儿处分和批评教育,而她则会遭受外界的白眼与指点,清白和名誉将彻底毁于一旦。
    她已经错过了和他鱼死网破的时机。
    温泠月狠狠攥紧拳头。一阵夜风吹过,从腿上攀升的冷意钻进她裙底,反复提醒着她,自己的裙下是怎样一副淫靡光景。她慌忙压下裙角,望向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,偷偷竖了个中指。
    想做个好学生,却把自己搞得这么窝囊。
    仔细想想,都是向初珩的错。
    —
    心底的烦闷促使温泠月顺着记忆回溯。
    她对向初珩的那一丝反感,最初可以追溯到高一。
    起因也很简单。他叫错了她的名字。
    温泠月高中第一任同桌是夏嫣。当时她们相见恨晚,开学第一天便打成一片。打闹期间,她的练习册被扫落在过道上。
    她俯身欲拾,却有一只手比她先一步拾起了书册。
    “同学,你的练习册。”
    温泠月指尖轻颤,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上看,望见了班上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张脸。
    少年的面容干净白皙,生得极为出挑,兼具了温润与疏离感。眉眼间的笑意使他看上去无比亲和,但正是因为这张脸太过完美,挑不出错,反倒增添了不少距离感。
    就好像这样的人只可能出现在小说和影视作品里,不可能在现实中遇见似的。
    这张她以为遥不可及的脸,此刻就在眼前,比远远望见时生动得多。他看着封面上的名字,一字一顿:“温冷月,是你吧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她的脸当场垮下去:“我叫温泠月。”
    少年的神情怔愣片刻,漾开一抹愧然的浅笑:“……抱歉,看错了。”
    他们的目光一齐落在封面的字迹上。
    她的“泠”字三点水第二笔出水少了,乍一看确实有些像“冷”字。他的错视情有可原。
    但她没有回应他的道歉。
    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就这般不欢而散,而温泠月对向初珩的不满也就此种下。
    说道歉吧,他也道歉了。态度还挺诚恳认真。
    可她主观上就是认为他的道歉太轻飘飘、太官方了。向初珩礼貌客气,对每个人应当都是这样的——他道歉了,但很快便会遗忘这段小插曲。
    他不会意识到名字对她来说有多重要。永远不会。
    她在心里恶毒地骂他“蠢货”“不长眼睛的家伙”,寻思着他这种水平是怎么考上东市实验附中的。
    没想到,后来他不仅用每次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水平完全够得上这所学校,还远超学校的平均水平。
    次次稳定的年级前十。“向初珩”这个名字像是钉在了学校的荣誉墙上,每次她路过时,照片上的他就仿佛在对着她笑。笑容温柔而扎眼。
    初识那天叫错她的名字,好像是他高中三年间出过的唯一纰漏。
    后来他们始终没能因为什么契机而相熟。她向下坠落,而他不断向上生长,怀揣着洁白的羽翼,终究有一日要飞向广阔天空。
    面对顽强生长的幼苗,她的内心总是有着极强的毁灭欲。不知从何时起,她产生了一个阴暗的想法。
    ——想看他折断羽翼跌坠在泥地里的肮脏模样。
    如果可以,最好是由她亲自动手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寒风拂过,记忆如玻璃碎片在眼前层层剥落。温泠月猛然回神,发现向初珩在不久前发来了消息。
    只有一句话:明天早上七点,上周四那条巷子里见。
    温泠月看完就熄了屏,已读不回。
    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。
    等等,七点……七点?!
    这个人有病吧!
    他自己喜欢早起能不能别拉着她一起啊?
    破坏她睡眠的人都该死。
    温泠月气急败坏,立刻点开向初珩的个人资料。
    将他的备注改成了两个字——
    混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