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二十四)
    队伍排得久,哀绫刚好赶到,吃完饭除戴星外一致决定步行前往津北大学,戴星念叨坐车多快多舒服。云芸怼他说这路况司机一脚刹车我吐,再一脚刹车绫子吐,再一脚刹车,你能吃第二顿了,这次不用排队。
    戴星一脸反胃地绕到了另一边。
    云芸畅笑:“终于让你闭嘴了。”还得以暴制暴。
    哀绫偷偷竖大拇指。
    一行人漫步在津北大学,北津南港,津北多厚重、华港多灵秀,皆是千千万万学子的心之所向。
    她曾经因为哀涧把津北当作目标,后来又因为他,放弃了津北,想起这些,哀绫觉得滑稽,神情有些落寞。
    几人途径超市时,小憩了一会。
    三人吃着冰淇淋吹着风,云芸忽然想起高中一次研学,是参观华港大学,崇阳光华恰巧撞期,于是哀绫不坐崇阳大巴,偷跑来坐光华的,被带队老师发现后严厉批评了,罚她给全年级买水。到了华港后,他们几个就帮她跑腿、搬水,忙活完在小卖部猛灌冰水,互相嘲笑扑棱蛾子般抖动的手臂。她在回忆中笑起来,青春时代的友谊真美好啊,就像岩洞里的钟乳石,自然而然地形成,细水长流地雕刻,坚贞而美丽。
    她问她们记不记得,哀绫说记得,当时还有几个女生问她要柚子和橙子的联系方式。云芸问她给了吗?哀绫摇头,耳尖红了。那时候她目的性那么重,怎么会愿意给?
    “高中他们两个,一个瘦竹竿,一个大平头,帅在哪?现在倒是不错,一个日系帅哥,一个hot  nerd。”云芸点评。
    “hot  nerd?谁?橙子?”陈若嘉诧异。
    “对啊。”
    “受不了。”
    “橙子不嘻嘻哈哈的时候,还是很帅的好吧。”
    “我也觉得,橙子五官很端正。”哀绫点头。
    陈若嘉望向方岸程,此时他正对着戴星,仰头张嘴挤瓶,给他展示尖叫怎么喝。
    戴星撇嘴:“好猥琐。”他本来想说喝尿,怕被打,委婉了。结果还是被打了,可恶。
    陈若嘉见状灵魂拷问:“hot  nerd?”
    云芸一脸黑线,哀绫莞尔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津北食堂今日用餐,居然给每人都送了一个清明粿。方岸程赞叹不愧是津北,人文关怀这块杠杠的。戴星咬了一口说不好吃。
    云芸翻白眼,幽叹想柚子了,方岸程狂点头,陈若嘉提议打视频。方岸程行动派,立即拨了出去。
    哀绫差点噎到,等待过程中,莫名紧张,手指微蜷,心跳不自觉地加快,喉咙口仿佛卡着一颗梅子,津液不断上涌,她一直吞咽,吞咽。
    半晌后,接通了,司祐似乎刚醒没多久,神情困倦,倚在病房外的墙面上,揉着脖子。
    他瘦了,眼下泛青,颊侧微凹,显得更厌世了。哀绫想起他的撒娇,原来他真的过的不好,心口蓦地一酸。
    方岸程两眼泪汪汪:“柚子…”
    司祐嫌恶地睨他一眼,瞥见角落的哀绫,收敛了神情,懒散地问他们:“有事?”
    云芸解释:“我们想你了,想看看你。”
    陈若嘉关切道:“你瘦了。”
    戴星从他们对面探来脑袋:“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。”
    司祐顿时皱眉:“克罗心男?”
    戴星意外:“哟!原来你们都认识我,这外号不错,记住了,克罗心的心是戴星的星。”
    方岸程忍无可忍地放下手机,起身把他拉走。
    云芸接过手机举起来:“你那是早上吧?吃饭了吗?”
    于是屏幕里哀绫的脸出镜了。
    “嗯。”司祐视线偏移,随口应。
    “白人饭好吃吗?”
    “难吃。”
    哀绫低声:“原来你有味觉啊…”
    司祐轻笑。
    陈若嘉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飘过,扯了下云芸的袖子,云芸意会地把手机塞进哀绫手中说:“绫子你聊两句,我饿了先吃个饭。”
    哀绫一愣,但手机还没摆稳,一道陌生的、醇厚磁性的女声倏地传出屏幕——
    “司祐。”
    屏幕里,司祐偏过头去,侧脸定格了一瞬。
    下一秒,司祐退出了视频通话。
    空气骤静。
    云芸和陈若嘉交换了个眼神,看着发怔的哀绫,忙岔开话题:“吃饭吃饭。”
    “尝尝这个肥肠面。”陈若嘉推过去。
    哀绫垂眸,“嗯”了声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医院长廊里,细高跟叩击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,一声接一声,步步优雅。
    “司祐。”话落,步履随之一停。
    付敏笙身袭法式柔金缎面裙,窄窄一束,收着腰线,裙摆随着她驻足的动作轻晃,外罩的卡其色风衣勾勒完美的身形比例。她很高,站在司祐身侧,几乎能从容平视。
    司祐偏头,淡声:“Minson。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懒懒直起身。
    付敏笙展颜:“有空吗?”
    司祐颔首,提步往外走。付敏笙将手中花束搁在病房门边,跟上司祐。
    走廊里凝滞的空气似乎被她行走间带起的气流搅动了,混进若有若无的芬芳,随着她时不时地抚发愈发明显。
    司祐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。
    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清香远了,徒留衣物表层浓郁的咖啡苦香,付敏笙意味不明地笑了下,猎物懂得隐藏,游戏才更有趣,不是吗?
    他们坐在康复花园的长椅上,晨曦慵懒,暖风穿过新叶,发出细碎如耳语的声响。一缕阳光落在付敏笙发间,钻石耳环闪烁,她侧过脸说:“我听叔叔说,你爸爸明天要手术了。”
    司祐闻言“嗯”了声,随手捏起椅面上的落叶把玩。
    付敏笙的叔叔是Mayo  Clinic的Oncologist。她在赴美留学的航班上碰巧遇见司祐,得知了他父亲的情况,揣着私心,与母亲沟通过后联络了叔叔。虽然司祐的父亲患的是血液病,并非叔叔的主攻领域,但在同一家医院,总能照应几分。这一个月里,她鲜少探望,但每天都会寄去一束花。
    花会枯萎,春天不会。
    很多时候,见证病痛的人,比患者更需要一记良方。
    本以为司祐会因此主动找她,出乎意料地,他一次也没有。付敏笙当他欲擒故纵,耐心等待,直到在叔叔口中得知他父亲即将手术,坐不住了。
    她回过神,继续试探:“你爸爸出院后,你有什么打算?”
    “回国。”
    “不在美国玩几天?我可以做向导。”
    “不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大二吧?有想过出国读研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考虑过Princeton吗?”
    “很难。”普林斯顿的申研门槛高得近乎苛刻,没有分量够重的国际科研项目经历,即便标化全满,也难拿到offer。
    “如果你有意向,我可以托教授给你写推荐信。”
    “谢谢。”他的语调平淡,显然没有承情的意愿。
    付敏笙凝视片刻,抬手将一绺碎发挽至耳后,吟吟一笑:“我有跟你提过我前男友吗?你跟他,有三分相似呢。”她笑开来,怕被误解地补充,“这话不是搭讪。”
    司祐侧眸,没接话。
    “我给你看看他照片。”她低头翻手机。
    司祐不置可否,指尖漫不经心地剥离着叶脉。绿色的叶肉被一点点捻去,脆弱的脉络渐渐显露出来,细如蛛丝,安静地躺在他白皙修长的指间,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想要揉碎的欲望,连同那几根手指一起。
    付敏笙收回余光,把手机递到他面前:“如何,没骗你吧。”
    司祐的视线在照片上随意掠过,两秒后,目光遽顿,停留在男人的眉眼上。
    他蹙眉,语调却松快,是谈话以来最鲜活的一句:“你的前男友,跟我前…女友有三分相似。”
    付敏笙笑:“那真是巧了。”
    司祐收回视线前,又在照片上淡瞟一眼,点头:“是挺巧。”
    付敏笙把手机收回包里,再次抬手挽发,动作优雅而自然,侧过头来,慢悠悠道:“他确实有个妹妹。”
    司祐微怔。
    付敏笙故作惊讶:“不会真有这么巧的事吧。”
    “他妹妹叫什么?”司祐问得很快。
    “哀绫。”
    这两个字落下后,付敏笙第一次见眼前这个疏离的少年,露出那么柔软的笑意,像一块冷置许久的生面团,被温热的胸膛烘出蓬松、甜蜜、冒着热气的麦香。
    是一记深刻的、由内而外的笑意。
    付敏笙眸光微闪。
    司祐含着笑,念了一遍:“对,哀绫。”
    同样两个字,由她念出来和由他念出来,是完全不同的。付敏笙太懂这种在舌尖卷过千万遍的熟稔了,洇着一丝不自觉的、缠绵的潮意。
    她又一次挽发,发丝在指间绕过一圈:“怎么分开了?”她眼里有饶有兴味的光。
    司祐垂眸,笑意缓缓收束,他把手中的脉叶放回椅面上,几乎是松手的刹那,便被一阵轻风卷走了。
    他看着空落落的手心,低声说:“抓不住。”
    继而,突然想到什么,司祐锁眉:“她有哥哥。”这么一句自言自语的话。
    付敏笙眸光深邃,注视着他,久久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