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我等你
    高铁一到站,钱闰就打了辆车直奔单位,随身的行李甚至都没来得及往家放放。
    到了办公室,他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,转身又要出门。
    “闰哥回来了。”谭骅在门口跟他打了声招呼。
    钱闰拍着他应了应,眼神已经投出了八丈远,恨不得穿墙直入去到隔壁。
    谭骅并不奇怪,对他的心思多半了然。
    赵逸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他轻轻敲了两下,没得到回应后直接推开探了进去。
    确实没人在里面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四处扫了扫,还是那么干净、空荡,没什么活人的生气。
    大概去了哪里忙工作。钱闰摇摇头平复心情,安抚起自己敏感的神经。
    谭骅昨天给他发消息提了一句,赵逸飞这几天吃东西还是少,情绪或许不大对。因此他一晚上就辗转反侧,一路惴惴不安到现在。
    林卫军的事情一出,他不用想也知道局里会有怎样的声音,偏生小飞是个耳窝浅,脸皮又薄的人,不可能不把这些话听进去。
    从谢家兰口中知道他还患过抑郁症,钱闰的提心吊胆更有据可依,好像要把那五年里亏欠的每日每夜都给弥补回来,惩罚他曾经对爱人的不闻不问。
    无声叹息,钱闰转身打算合上门离去。
    一阵铃声乍起,桌上的手机突然作响。
    他这是去哪儿了?连手机也不随身带着。
    好奇心驱使着现在本就多事的钱闰走过去,一眼看见屏幕上跳动着“沈文霞”三个字。
    钱闰一怔,这倒是个他最没想过的答案。
    沈文霞绝没有跟人煲电话的习惯,工作以外,甚至连他这个曾经作为被监护人的儿子,她都不会主动打来电话闲聊半句。
    钱闰看着那个名字发怔,直到电话因为没接通被挂断,跳出的消息通知显示——红色的联系人后面还挂着个括号,括住个数字“3”,说明已经多次拨打未接。
    妈妈怎么会频繁地打给小飞?
    他联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母亲时说的那番话,赵逸飞正是不在场的另一个主角。
    沈文霞当时的态度堪称坚决,也许会是因为这件事……可转念想想,沈文霞不像是会这么做事的性格,尽管他对自己的母亲也根本算不上了解。
    走出赵逸飞的办公室,他又多了一重心事,神思不定中,抬头撞见了窗边的宋书阳。
    “怎么?你是专挑我擦了鞋的日子来踩?”宋书阳不冷不热道。
    “离你半只脚远呢。”钱闰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,双手一抓窗沿,弓起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    “找逸飞吗?我看见他去魏局办公室了。”
    钱闰闻言才侧过头看他。
    “拿着个牛皮纸袋,这几天好像写了点什么东西。”
    钱闰紧抿双唇——赵逸飞写的还能是什么,恐怕就是自省和检举的材料。
    可就算这时候再交上去,也难免让人说是急着划清界限,洗脱罪责。
    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    钱闰二话不说,直起身子朝楼上去。
    宋书阳双手插兜,看着他几日不见萧索了些许的背影,又朝着依然阴云密布的窗外叹了口气。
    五楼的局长办公室门前倒不寂寞,等待找领导签字的人站了三四个。
    门关着,他猜是赵逸飞在里面。
    钱闰靠着墙站在走廊另一边,无声地注视那扇厚重的门板。
    “钱支队。”
    突然的一声招呼,满面堆笑的李卓朝着他贴过来。
    钱闰平素跟他没什么交情,李卓也好像不是那种见谁都一张热脸的熟络人。
    无心多话,钱闰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。
    “最近忙吧?听说出差了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难怪一直没见,你这个岗位可是局里的核心。我也是,最近忙不完的事……”
    “还好,”钱闰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眼,“忙是好事,前途无量。”
    “嗐,前途什么呀,我这就是一个二线兵,不该忙的瞎忙。”
    不知道他忽左忽右的都是什么意思,钱闰客气道:“法制的工作量也不小,辛苦。”
    “辛苦也是白辛苦,一个副科。”李卓摇头,“你也是啊?在这副职都五六年了。”
    钱闰跟同事相处大概还算随和,不交心但也不交恶。李卓东一句西一句倒像跟他十分相熟,要在这当口互诉衷肠起来。
    此人的口气让他并不舒服,钱闰故作思索,“副科……那是十几年前了吧,我还在交警支队呢。”
    ——李卓说得两人很同病相怜似的,可钱闰的副职是副处,怎么也跟这位来碰瓷的“支队办公室副主任”碰不到一起去。
    李卓颇有些尴尬地清了下嗓子,“是,时光飞逝嘛。”
    钱闰回过视线不打算再理会他,对方却显然意犹未尽。
    “这都是有些人带坏了风气,”李卓连连啧声,“咱们单位,真正有才的人,其实是埋没了。”
    “是金子总能发光,不急在一时。”钱闰随口道。
    “是,是,”李卓油滑地连连颔首,“往后就不一样了,看吧,有些位置那就该变变了。尤其是你们刑侦,不该上来的下去,钱支你肯定能平步青云。你有领导能力又有条件,绝对不一样。”
    云里雾里虚情假意,钱闰别过头,连假笑都没了什么笑的意愿。
    好在此时,魏朝晖办公室的门打开了,果不其然是赵逸飞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    ——他的脸色差得厉害,就这两天不见,好像根本没睡过觉似的,眼窝深陷,灰白枯槁。
    钱闰眉心一紧,朝着他迎上去。
    走廊上,原本还高高低低,氛围轻松的交谈絮语突然都止住了,周围一片安静,空气如同凝滞。
    钱闰没注意到这种变化,到他一步之遥的距离刚想要开口时,几个身着制服的人已经站定在赵逸飞面前。
    钱闰僵在原地,声音哑于腹中。
    “赵逸飞同志吗?请跟我们走一趟,现在有些情况,需要你配合接受调查。”纪委的工作人员打开证件,亮明之后又“啪”一声合上。
    死寂的走廊上只有这点沉闷的动静,寥寥数语足以惊起在场每个人身上的寒意。
    赵逸飞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这一天还是从脑海中转入现实——即使早已将最惧怕的情形设想过千次万次,他的大脑还是有一瞬空白。
    四周的目光像一柄柄刀剑,刺在他身上千疮百孔。
    每个人都在看着他,听着他,讥笑他,怜悯他。消息马上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播蔓延,他的不堪会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佐味谈资。
    魏朝晖也站在了办公室门口,她今年尚不满五十,担任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,统管着全局工作已经多年。
    伸手轻拍了一下赵逸飞的后背,她沉稳地说:“配合组织,不要顾虑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赵逸飞的声音很轻,垂下眼帘,看看纪委的几人,说:“走吧。”
    迈开步子的瞬间,双腿的沉重却超乎了他的预想。他才知道,原来人的想象再事无巨细,终究比不上身处其中的体验。
    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臂。
    心头一坠,他有些惊慌地微微张口。
    ——是钱闰。
    走出魏朝晖的办公室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对方,直到刚刚,他都安静地站在一旁沦为沉默中的一员。
    本以为这就是最后一眼,相顾无言。可钱闰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伸出了手。
    身旁的纪委同志已经抬手过来要拉开他。
    他微微摇头,示意钱闰千万不要开口。
    “鞋带开了,系好再走。”
    钱闰的手不放,目光缓缓向下,只是轻声提醒了他一句。
    ——今早起床他的脚突然有些浮肿,换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,走来走去一上午,鞋带真的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。
    他喉结滚动,点了下头,微微用力想要抽出胳膊,钱闰的手指才一根一根从他小臂上松开。
    “可以吗?”他向面前的人问。
    纪委的人点头允许,他缓缓蹲下身,抓住绳子两端,开始从第一个孔整理。
    妈妈的声音好像突然在他耳边响起——
    “鞋绳要系系好,路上才免得摔跤。”曾经每个早晨妈妈都会这么叮嘱。
    可年少时跑得太快,他总是忘了妈妈的话。
    穿好鞋袢,调好松紧,只剩最后一个结,绳带在他手里绕啊绕,却因为指尖的颤抖怎么也系不好。
    钱闰突然蹲了下来,从他手里挑过那两根绳尾,手指翻飞,扎成一个紧紧的结。
    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到,赵逸飞胸中一酸——或许出于人道的体谅,身旁竟也没有人来制止。
    “谢谢钱支。”他努力用克制的声调说出这句话。
    钱闰伸手扶他起来,最后一刻他们的手背短暂地碰了碰,他抬眼,用无声的唇语说:“我等你。”
    赵逸飞垂眸跟在纪委的人身后,再没回头。余光里只见钱闰垂在身侧的手,细细地、轻轻发着抖。
    天边外,一场北湖市二十年不遇的暴雨,正朝着城市上空摧枯拉朽地奔袭而来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暴雨会带来多少雷声闪电,摧毁多少树木房屋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天气为何这样多变,天地为何这样不体恤渺小人类的心情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雨过天晴会在什么时候,风平浪静之前需要多少等待——但钱闰知道,这个日子总会到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