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盐商 一块银锭只
    殿中香气缭绕, 氤氲盘旋而上,风从院中灌进来,将灯火吹得一晃一晃。
    今夜的东宫, 格外安静。
    李韶诠将被两个女人气得直抖,但偏偏两个都杀不了。二人羞辱的话沉在胸口,像一粒细沙卡进喉头, 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    殿内侍从闻声迎上,他抬手阻住, 不近人情:“都退下。”
    众人不敢停留, 匆忙散去,只余下他一人置身其中。烛火沿着墙壁拉开暗影, 他走到案前, 指尖缓慢摩挲着玉盏的弧度。
    下一瞬,玉盏被狠狠掷出去。
    清脆的碎裂声在红柱上炸开,碎片散开一地, 折着火光, 摇摇晃晃的光芒刺过他的眼。
    讽刺、挑衅, 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    她竟敢——
    李韶诠垂眼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他慢慢坐下,垂在膝侧的手握得青白。片刻后, 他扬声道:“司徒桦。”
    司徒桦神出鬼没, 从大殿一侧进入,抱拳俯身:“殿下。”
    “陆英这几日在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回禀殿下,他还在遂农县衙,正常当值下值,偶尔去青楼找女人。”司徒桦如是回答,提及“青楼”时, 他稍一顿,毕竟殿下今日才被方竹妤气得不行,他只将目光垂得更低。
    李韶诠倒是毫不在意,轻笑一声:“他倒是清闲,对了,这都快两个月了,银坊那边,可以开张了。”
    司徒桦想了半晌,说道:“殿下的意思,是让陆英转去沧州,负责沧州的放事?”
    “不。”李韶诠靠着椅背,抬手揉了揉眉心,“他还不够格,先找个借口让他滚去沧州当个看门狗,磨磨性子,最多就三五日,再找个理由让他回宣州。”
    司徒桦躬身:“那跟沧州银坊怎么交代,就说是殿下派人来监察的?”
    “随你,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。南永州那边还是得小心,孤的好弟弟快摸到商行了,魏晋就先放放,让他那死对头做做孤的生意,不然他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。”
    一年春荒,盐井旧脉封锁,以盐脉枯竭为理由,强迫各地盐监减产,盐价一路水涨船高,穷户寒冬里连汤都没有味道。
    有人背井离乡,有人偷盐乱棍打死,有人因盐债在河边投河。
    沧州与齐州数十家银坊断银,南永州倒是平步青云,正所谓高高挂起事不关已,可没想不过一月,南永州盐价猛涨,一块银锭只得一撮盐。
    南永州最大的盐商魏晋,成了这段时日人人喊打的老鼠,各富家大量囤盐,他坐在家里发财。除此之外,还会按照时间购买铅粉和杂铜,往沧州和宣州偷运。
    只是近两个月,胡杨告诉他,各地银坊已经停工,给不出假铜元和银票了。
    胡杨算是他的引路人,二人是在南永州结识的,他就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也不知在操劳些什么,刚过半百就头发花白,与那七八十的老头没两样。
    这半月,南永州的假铜元彻底流通,知州已经开始着手调查,百姓得知自己的钱都成了假的,气势冲冲找到当初换钱的地儿,却发现早就人去楼空。
    魏晋的米粮铺是安聚巷最大的商铺,自打他开始兜售私盐,来找他做生意的店家可谓是愈来愈多,可如今价格飙升,除了那些富商还能买账,其余的根本指望不上一点。如今他家后院还堆着半月前从宣州高价收购的粗盐,他整日整日的愁,却依旧卖不出去。
    安聚巷除了他,还有仇火的米粮铺。
    仇火这个人与他向来不对付,这人如名字一般暴躁如火,一点就炸,对客官从来都是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,可谁叫他卖的米粮就是比别家的好吃。
    仇火不卖私盐,但也并非从未动过这等歪心思,魏晋卖私盐的事儿其实没什么人知道。跟他做生意的大多都是商户,个别有钱人家会直接从黑市上买,可稍加留意便知道,黑市的私盐就是魏晋流出去的。
    魏晋断了铜铁的买卖,粗盐堆在他家后院,愁得他头都快白了。这段时日许是倒了大霉,枝靖府的人隔三岔五就来南永州转转,抓到买盐的二话不说就带回去,也不知道人是给处理了,还是给流放去别的地儿,总之是人心惶惶。
    银坊逐步进入正常工序,仓库的堆料眼看着消耗完毕,可这一批出来的铜板和银元,却不能做到以假乱真。
    司徒桦站在烧窑厂里,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。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停工月余,你们都忘了该怎么做事了?”
    管事生怕这责任落在自己头上,连忙开脱:“司徒大人,他们都是按照流程来的,我也是亲自盯着他们办事,可这做出来就是这种样子。反反复复许多次,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,这才喊您过来亲自瞧瞧。”
    “你,”司徒桦随手指向一个人,“再做一遍。”
    管事点头答应,招呼着几个小工跟着自己从头到尾做了一遍,出来的结果并不如意,真就如他们所说,假得不能再假了。
    司徒桦也纳闷,转头走向堆料的屋子,沉思片刻后,开口:“这批黄铜是何时送来的?从何地送来的?”
    眼珠子滴溜一圈,管事回答:“这应是二月底,从南永州来的那批料子。我记得当时入关,差点被官府的人发现,打点了不少关系才送进来的。”
    “南永州的料子都是从丘北地界收来的。”司徒桦伏身细细察看,手指从上面一抹,一抹绿挂在指尖。抬眼看向墙壁,被雨水浸透的痕迹尚在,特别是墙角处,尤为明显。
    他看向身后唯唯诺诺的男人:“这屋子漏水,只怕是上面这抹绿影响了纯度。”
    闻言,男人替自己开脱:“大人,我们都未读过书,大字不识几个,怎会知道这层道理。司徒大人,此事当真是与我们无关啊,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!”
    “此事我会如实禀报殿下,其余的,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    说完他便转身离去,不理会身后之人的话语。
    出了酒楼,安顺街今日好几家酒馆都让价,他随意走进一家挑了几壶果子酿,摇摇摆摆回家。
    忙碌一月,算下来又有近四十日没见到小姝了,也不知这段时日她的病情如何。弯弯绕绕好一段时间,司徒桦才踏入小院,自从上次换了地方住,这还是他头一次来这里。
    小院靠林而建,竹影沉沉,虽没什么烟火气息,但小姝喜静,除了平日的采买不太方便,其余倒也清雅。
    今天无光,阿娘在院子里圈了块地,自己种了些蔬菜,见来人是司徒桦,脸上的笑别提有多明媚了。
    “是少爷来了。”阿娘就着衣裳抹了抹脏手,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,“小姐在厨房呢,少爷快去瞧瞧吧!”
    “厨房?”司徒桦诧异道,“怎么还进厨房了?”
    阿娘怕他担心,笑着解释:“少爷有段时日没来了,小姐非说要做米糕送给少爷,在厨房捣鼓好几天了。刀具我都收起来的,柴火也没放,安全的很。”
    司徒桦点头,走向厨房,推门。
    “小姝,看看是谁来了?”他猫着身子往里走。
    司徒丽姝蹲在地上揉面,沾得一脸面粉。连睫毛尖上都是。她闻声抬头,看见他那一瞬间,整个人像被点亮,直接扑进他怀里。
    “是阿桦哥哥,是阿桦哥哥来看小姝了!”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喜悦。
    白面蹭了司徒桦满身,他也不恼,手掌覆上她的脸,轻轻抹去一些,道:“怎么在地上玩儿,多冷。”
    “不怕不怕,”司徒丽姝认真摇头,举起胳膊拍拍胸口,“小姝穿得可厚实了!阿娘告诉小姝,小姝不能生病,不然阿桦哥哥又要辛苦很久才能给小姝赚银子看病。”
    司徒桦被她说的心口微烫,紧紧握着对方的手:“阿娘说得对,哥哥的银子都是给小姝买好吃好玩的,拿去给大夫就便宜了他们。”
    司徒丽姝听得乐不可支,直拉着他往外奔,跑到地里的阿娘面前,笑意盈盈:“阿娘,阿桦哥哥回来了。”
    阿娘扶着腰慢慢起身,笑着回应。
    果子酿是司徒丽姝最喜欢的东西,但她不能多喝,只有司徒桦回家,她才会分到一小盏。今日也一样,她浅浅抿了一口,甜得眯起眼。
    小姝今日很听话,浅尝即止,于是喝药时得到了几颗蜜饯,开心地满院子跑,一老一少看着她不自觉露出笑。
    笑意未散,阿娘忽然想起什么,语气沉了下去:“对了,前几日去医馆时,大夫说,小姝的药要换了。”
    司徒桦收住笑意:“换药?是好转了吗?”
    阿娘叹了口气,摇头:“是没什么效果,小姝以前还认识人,可现在,有时候起床,连我都不认识了。她自己也知道,画了好多画像藏在枕头下,睡前或是起床,都要先瞧上一番。”
    司徒桦放下瓷杯,皱眉道:“可我看着她今日倒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    “她不知道少爷何时回来,只要闲下,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像。画完也不给人看,直接就撕了,我都撞见过好几回她往废水池里丢画。”
    司徒丽姝蹲在地上,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,笑得咯吱咯吱,司徒桦扯出一抹笑回应她。沉默许久,才问:“那大夫可说是什么原因?”
    “大夫也说不清,就说是脑子的问题。小姝身子倒没什么大碍,那大夫说若是不及时换药,等脑子的问题蔓延至四肢,那可就真的没救了。”阿娘看着司徒丽姝,眼中泪花闪闪。
    “那便换吧,前段日子本想接小姝去青禁台瞧瞧,可他们说医僧出远门了,得月中才回。”司徒桦抬头看向四周,“这虽快立夏了,可林子里冷,还得劳烦阿娘上点心。”
    两人唠着家常,司徒丽姝在院子里东奔西跑的,没多久便累了,吵着闹着要司徒桦哄自己睡觉。他轻轻放下司徒丽姝,又替她把散开的黑发拨到枕边。之后又出门采买一些药材和食物,备给二人。
    临走前,他回望了眼小院。
    竹林寂静,风声细腻,安宁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