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第四十七粒星
    手机斜在桌角, 许久没被捡起来,陈青柠欲哭无泪地抱头:“我要烧了它!”
    瞿宵冷眼旁观:“你还有别的备用机吗?”
    陈青柠看她:“没了。”
    “那……”瞿宵别了别嘴角。
    陈青柠捏捏手指,上前两步, 将手机拿起来,吹了吹,钻研起自己到底是怎么犯错的。
    片刻, 她责备瞿宵:“你怎么换了个蓝色海面头像?”
    瞿宵回:“天热了啊,之前红的看起来太燥了。”
    “都怨你。”
    “关我什么事?”瞿宵比窦娥还冤。
    陈青柠盯着郁北的聊天界面看了会儿,输入栏毫无动静,她噼里啪啦解释:我发错了。
    很老头子的天空头像不声不响。
    陈青柠噘噘嘴, 坐回椅子,把那份误发的文件转发给瞿宵:“我重新发给你了。”
    瞿宵接收后, 突然想到:“哦,文件三十分钟内都可以撤回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早说!”陈青柠搓手顿足, 刚要销毁一切手滑痕迹, 郁北头像动了——
    一个emoji的ok手势。
    陈青柠刹住指尖。
    似乎也没……毁尸灭迹的必要了……
    她幽幽呢喃:“郁北回我了。”
    瞿宵双眼一亮, 绿油油的, 西瓜色:“回了什么?”
    陈青柠睫毛微垂:“就一个ok。”
    “就一个ok!”她陡然扬声:“他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她的反应不可理喻,瞿宵费解:“就ok的意思啊。”
    陈青柠鼻孔出气, 阴嗖嗖:“他好冷漠。”
    瞿宵连续发给她十个拥抱:“我不冷漠。”
    陈青柠不禁嗤嗤笑,切出郁北聊天框,转向室友:“你看我的干预计划了吗?”
    瞿宵盯着屏幕, 头也不抬:“在看。”
    陈青柠从椅子上起身:“那我先去吹头。”
    —
    翌日早晨,陈青柠重操旧业,开始带培智中班的小朋友上操。考虑她初来乍到, 瞿宵驳回她单枪匹马的斗志, 陪她一道去往操场。
    今天只来了十个学生。
    “还有两个呢。”陈青柠望着空掉的座椅疑惑。
    瞿宵查看手机:“有个发烧了, 还有个家长没空送。”
    陈青柠看她:“发烧我能理解,家长没空也能作为请假理由?”
    瞿宵看向队末:“那个小孩就姥爷一个人照顾,姥爷三轮车坏了,他就只能在家待着。”
    她面色寻常:“人不齐是常态,习惯就好。”
    陈青柠不再吱声。
    步向操场时,她始终走在王安睿身畔,和他保持匀速,一边尝试叫他名字:“王安睿。”
    小男孩恍若未闻。
    “你好啊,王安睿。”陈青柠稍稍加大音量,字正腔圆。
    那男孩终于抬起脸来,眼瞳和昨天一致,浅浅淡淡,没有光彩。
    瞿宵走到她身边提醒:“你下次在教室跟他交流。”
    陈青柠小声:“我先跟他熟悉一下。”
    瞿宵认真指导:“你得蹲下来跟他熟悉,不要让他找你的眼睛,你去找他的眼睛。”
    陈青柠怔忪。
    “而且这会儿操场太吵。”
    瞿宵放眼,视线蓦地一顿:“我看见ok哥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o——”陈青柠一霎反应过来,循着瞿宵提示看去。
   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    郁大神居然亲自出征。
    还在听障高班那阵,自打陈青柠揽下晨操一职,郁北再没来操场露面,把这件事全权交由她代办。
    他穿着全黑的短袖t恤,抱臂立在原处,神色如常地盯着班级队伍。
    陈青柠阴阳怪气,到处张望:“诶?他的新实习生呢,怎么不带操?”
    瞿宵用手背抵鼻头:“什么味儿啊?好酸。”
    陈青柠眉头微挑:“可能是郁北在吃你醋吧,毕竟像我这么美丽又能干的实习生他此生难遇第二个了。”
    瞿宵仰头看天。
    一不小心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,难免心情波动,但这些闷燥,很快被小孩们群魔乱舞的样子吹跑了。
    陈青柠合不拢嘴,加入屁孩们的劲舞。
    瞿宵的带教风格要宽松许多,起码晨操音乐响起,两人还能你来我往捧哏逗哏,哪像郁北,用胡桃钳都撬不开他两片唇。
    小胖墩钟嘉丰很喜欢陈青柠,下课就围着她东拉西扯。
    他没有明显的智力障碍,表达能力在班里居上游,陈青柠告知她全名后,他就叫他“柠柠老师”。
    陈青柠险些热泪盈眶,老乡见老乡:“还是你懂我。”
    但钟嘉丰的纠缠也带来困扰,对王安睿的干预接连搁置两节课,期间还惨遭滑铁卢。
    钟嘉丰太过闹腾,小嘴吧唧个没完,老师长老师短,不慎把王安睿吵哭了。
    oh my gosh——
    陈青柠如打翻杯子那般站起来,手足无措。
    她轻声轻气地给王安睿拍背,小男孩不知道哪来的蛮劲,一把将桌子推倒,开始旁若无人地尖叫。
    哐当一声巨响,前排一个女生吓呆,瞬间哭了出来。
    班里顿时两岸孩声啼不住。
    有个男生笑个不停拍手,“叫瞿老师,叫瞿老师!”
    陈青柠手忙脚乱地给瞿宵发微信,对方似乎已经听见班里动静,提前赶到。
    陈青柠解释:“我都不知道怎么了……”
    瞿宵面色稳定:“没事。”
    她飞快地去了趟讲台,拿出一根果丹皮塞女孩手里,“潇潇,你看,这是什么呀?”
    小女孩睫毛挂满泪珠,止住哭。
    “把它剥开好不好?”
    女孩点点头,开始撕扯外圈的透明薄膜。
    瞿宵又快步走到王安睿侧前方,声音平直地提醒:“王安睿,你的桌子倒了。”
    王安睿仍在急喘,胸口快速起伏。
    在陈青柠怀疑她是不是对孩子太凶时,方才情绪失控的男孩,奇异地静音了。
    瞿宵等待几秒:“桌子扶起来。”
    “老师!我帮他扶!”钟嘉丰永远如此热心。
    瞿宵截住他:“让他自己扶。”
    陈青柠马上收回胳膊。
    胖小子也悻悻退开。
    王安睿吸吸鼻子,蹲下身,把课桌慢吞吞扶好。
    瞿宵又说:“桌子还是很歪。”
    王安睿把桌面调直。
    瞿宵胸口一塌,这才环顾全班:“大家都坐好,我们准备上课。”
    —
    陈青柠呆愣愣地坐在办公桌后,不时喝水,缓冲消化刚刚亲身经历的世界大战。
    瞿宵在她正前方备课,陈青柠用笔戳戳她背脊:“瞿带教。”
    瞿宵回头:“干嘛?”
    陈青柠抿平唇线:“你为什么能这么快这么帅地掌控全局?我都要弯成蚊香了。”
    瞿宵立刻张开十指抗拒:“因为熟悉每个小孩的个性和习惯了。”
    陈青柠瞥了眼电脑桌面的文件,丧气:“我昨天看到的王安睿和今天看到的王安睿根本不一样,那我这份指南还有用吗?”
    “有用,但死方法肯定没用。”瞿宵提议:“你可以先了解一下aba。”
    陈青柠愣了愣:“什么aba,我只知道我第一个男朋友是abc。”
    瞿宵无语一秒:“就是一套常用于孤独症儿童干预的行为分析方法。只是现在更尊重个体,强调自然发展行为干预,不太用以前那种把小孩按在桌子前反复训练的老路子了。”
    陈青柠大脑空白,顿感压力如山倒:“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怎么做?”
    —
    没想到,回国也逃不过阴魂不散的abc,只是此abc非彼abc,是一种表格记录形式,三个字母分别代指前因,行为,后果。
    陈青柠需要记下的,就是王安睿这三项表现,再因材施教。
    收到新指示后,她惯常畏难,提出异议:“可以换个小孩观察吗,比如今天那个果丹皮小女孩,她是不是叫李潇潇?名字也很可爱捏。”
    瞿宵不予采纳:“不能。”
    怎么当带教的都如此丧心病狂?
    放了学,陈青柠筋疲力尽地去小卖部散心,问老板有没有进新口味pocky,她要爽干一盒。
    老板干笑:“还真没有。”
    陈青柠依然拿了抹茶口味,她拆出三根,烧高香似的叼嘴里,慢悠悠往食堂走。
    刚掀帘而入,打饭窗口一道过长的身影攫住她视线。
    她连忙把手指饼干从嘴里卸下来。
    陈青柠低头看运动手表,六点四十了,他怎么才吃饭?
    如此猜疑着,那道身影接过阿姨装袋的饭盒,偏过头来。
    四目相对,陈青柠不自觉捏瘪手里的饼干盒,别开视线。
    他手里是热腾腾的晚餐。
    她手里是干巴巴的零食。
    真比起来,她似乎更凄惨点,陈青柠试图找个兜把饼干藏起来。无奈天热,衣衫单薄,她浑身上下一只口袋都没有。
    陈青柠绝望,将计就计,拉出一根新饼干,漫不经心地捣捣盒身,咬嘴里。
    谁家好人吃个饼干跟老烟枪似的。
    确认并无烟雾弥散,郁北移开目光,拎上袋子,往食堂正门走。
    余光注意他走出五米开外,陈青柠才咯嘣咯嘣跟上。
    她将啃掉一半的饼干拿手里,把他背影当靶心,隔空怒捅。
    她不知道食堂玻璃能反光?
    郁北失笑,正想摇两下头,又恐动作太大,克制住,微微放缓脚步。
    他莫名其妙慢下来。
    她不得不跟着降速。
    陈青柠有些奇怪,多观察他后脑勺几眼。
    郁北空着的那只手,插兜取出手机,好像在分心看消息。
    陈青柠后挪半寸,与他保持适当的间距,等他再往前走,她才悠哉迈步。
    两人似乎在进行某种远距离的探戈,先后融入浓橘色的夕照。
    百来米的路,天边的黛蓝晕了进来,泡得周遭渐暗。树冠丰满,花影浮动,初夏的夜晚柔和而湿润。
    —
    “我的离开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!他还吃得下饭!”一回宿舍,陈青柠就怒不可遏地控诉。
    瞿宵在汇总手头所有简单易上手的干预类书籍,准备一股脑抛给陈青柠:“你怎么知道不是看见你去食堂,才跟过去的?”
    陈青柠讷住,眼珠溜了两圈:“你意思是他蹲我?那他怎么不跟我打招呼?”
    “万一你不理他呢。”瞿宵兀自鄙夷:“男的就是贱嗖嗖的。你觍着脸找他,他在那装高冷,现在你跑了,开始各种刷存在感。”
    陈青柠不以为意:“他先跟我说话,我不会不理他的。我这人世界第一落落大方,不像某些上不了台面的回避男。”
    瞿宵哂笑一声,把三本书垒好:“你猜我今天听到了什么?”
    陈青柠瞥她:“什么?”
    瞿宵走过来,把快翻烂的教材盖到陈青柠桌面:“严老师跟我说,郁北突然问起他王安睿的情况。”
    “啊——?”陈青柠咦惹一声,语气极尽恶寒:“他这人怎么这样?我都脱离他的控制了,怎么还管这么宽,随便干你的政?”
    瞿宵纳闷地看回来:“那你脸上在笑什么?”